你有莫得思过，若是从小即是“异类”，这辈子还有翻盘的可能吗？

我本年二十八岁，在互联网公司作念产物司理。上周团建合影时，新来的实习生悄悄问我：“哥，你大学是不是校草级别的？”团队里知说念我从前的面容的老共事都笑了。唯独我我方知说念，这句打妙语背后，藏着怎么一段长达二十年的漫长跋涉。

我的故事要从五岁提及。那时我还是有了浮现驰念，难忘邻居小孩总叫我“地包天”。其时不懂这个词的根由，只难忘每次去幼儿园，总有几个嚚猾鬼会学我下巴前突的面容。母亲带我去看过医师，得到的回话是：骨性反颌，遗传身分导致，要等成年后骨骼定型才能侵扰。

统统小学时间，我像一只总思把我方藏起来的鸵鸟。拍照历久站在临了一瞥的边缘，课堂上从不主动举手，连笑都俗例性用手捂住嘴。最怕的是体育课，因为知道时呼吸急遽，我的下颌前突会显得极度昭着。有一次接力于跑，我拚命冲刺的面容被同学拍下来，像片在班级里传阅，他们给我起了个诨名叫“冲锋的河马”。

初中三年是我最昏黑的时期。芳华期孩子对“不同”的敏锐度达到顶峰。我的课桌抽屉里频繁会出现匿名纸条，上头画着夸张的漫画像。春游分组时，我老是临了被剩下的阿谁。班主任曾找我谈话，说“不要介不测在，要专注学习”。可当她话语时，视野总不自愿地落在我的下巴上，那种刻意隐藏的眼神，比凯旋的哄笑更伤东说念主。

但我确乎把全部元气心灵都投向了学习。月吉期末考了年龄第一，上台领奖时，台下有寥寥无几的掌声，也有压抑的暗笑。校长把奖状递给我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时费事。”那一刻我陡然解析，在这个宇宙上，收获好可以得回尊重，但无法得回亲近。

高中我考进了省要点。新环境里没东说念主知说念我的昔时，我活泼地以为可以再走运行。开学第一天自我先容，我站在讲台上，看见台下五十多双眼睛皆刷刷地盯着我的脸。那种注视的眼力像探照灯，把我照得无所遁形。其后我成了班上的“隐形东说念主”——除了收功课和集体行为，险些没东说念主主动和我话语。

高二那年，班里转来个女生，坐在我斜前线。她收获一般，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眉月。有次我数学考了满分，她回过甚说：“你好猛烈啊，能不可教我这说念题？”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同学这么天然地看着我话语。我垂死凯旋心冒汗，巴巴急急讲了半天。她听得很矜重，临了说：“你讲得真了了。”

阿谁周末我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她回身时的笑颜，还有她话语时看着我的眼睛——是简直在难得我的眼睛，而不是悄悄端相我的下巴。周一我饱读足勇气带了盒巧克力思送她，却看见她和几个女生在走廊谈笑。我走近时，她们陡然舒畅下来，阿谁眉月般的笑颜肃清了，拔旗易帜的是一种尴尬的千里默。巧克力在我书包里放了一周，临了化了。

高考我超常进展，进了985高校。离家前夕，母亲整理着我的行李，陡然说：“等大学毕业，我们去作念手术吧。”我说好，心里却一派苍茫。手术能更正边幅，但能更正这十八年刻进内容里的自卑吗？

大学宿舍四个东说念主，其他三个很快抱成一团。他们一皆去网吧、聚餐、追女生，偶尔会叫我，但更多时刻是我独直快藏书楼待到闭馆。惟一的一又友是隔邻宿舍的阿凡，一个一样不太合群的男生。我们都不善交际，于是成了相互的交际圈。每天一皆吃饭、自习，周末去学校后门吃麻辣烫。有次我问他为什么兴奋和我作念一又友，他说：“你讲题相当有耐性。”

大二那年，父亲生病入院，家里经济骤然垂死。我知说念手术的事又要推迟了。阿谁寒假我没回家，在学校周边便利店打工。夜班时，我会盯着玻璃门上我方的倒影看——凸起的下颌，凹下的面中，确乎像某种未进化足够的骨骼标本。有次一个醉醺醺的来宾结账时盯着我看了已而，嘟哝说念：“长得真够抽象的。”店长其后给我调了白班，说晚上不安全。

毕业后我进了当今的公司。口试时，HR的眼力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赶快移开。我知说念她又是在评估这张脸是否相宜见客户。但可能是因为神情教诲还可以，我照旧被请托了。入职培训那天，我成心穿了新衬衫，把头发梳得一点不苟。同批入职的共事相互加微信建群，有东说念主建议合影，我下意志往后退，被驾驭一把拉住：“都来都来，一个都不可少。”像片里我笑得很僵硬，下巴在镜头下显得极度突兀。

责任第一年，我拚命加班，成了组里产出最多的职工。年终绩效评了A，调薪幅度最大。庆功宴上全球轮替敬酒，轮到我说感言时，我端着羽觞的手在抖。我说感谢团队，感谢教诲，说了一堆套话。坐下时，听见掌握两个女共事小声说：“其实他才调简直挺强的，即是……”后头的话团结在喧闹里。

我运行有了一些积聚，手术的事再行提上日程。阿谁周末我翻出从小到大的像片，从幼儿园的集体照到大学毕业照，我在每一张里都显得那么扞格难入。母亲打回电话，说探访了几家病院，问我要不要回家面诊。我说好，快乐飞艇下载请了年假。

面诊那天，父母都陪我去了。医师看了我的CT片，又让我作念了几个咬合手脚，说情况相比典型：骨性三类错颌，跟随下颌角过度发育。建议作念双颌手术，把上颌前移，下颌后退，同期修整下颌角。母亲问风险大吗，医师说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我这种情况，术后改善会很昭着。

“改善”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二十多年来，我听过太多评价——“无理”“奇怪”“不屈素”，这是第一次有东说念主用“改善”来面容我的脸。

手术定在三个月后。这技艺我荒诞健身，把体脂率降到最低。医师说躯壳现象好，复原会更快。术前那天晚上，我沿着病院周边的街说念走了很久。途经一家剪发店，玻璃窗上贴着各式发型模特的像片，每一张都是圭臬的脸型。我思，等我复原好了，也要来理个新发型。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全麻，莫得任何知觉。其后母亲告诉我，医师端出截下的骨骼给她看时，她的手一直在抖。等我醒来，还是是半夜。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只可透过疏忽看见少许光亮。喉咙干得冒火，却说不出话。母亲用棉签蘸水润湿我的嘴唇，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第一周是最难受的。脸肿得像气球，只可进流食。每天要冰敷二十次，夜里总被胀痛惊醒。但每次换药时，医师都会说：“复原得很好。”第七天拆掉一部分纱布，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我方的新抽象——天然还肿着，但阿谁前突的下巴肃清了。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照拂进来催我回病房。

复原期里，我养成了每天自拍的俗例。从肿胀最严重的“猪头”时期，到渐渐消肿，再到抽象逐渐浮现。手机相册里存了上百张像片，纪录着每一天幽微的变化。第三个月，肿胀基本消退。我去剪发店剪了头发，剪发师说：“帅哥，你脸型很相宜这种短发。”我愣了一下，“帅哥”这个名称生分得像是外语。

回公司上班第一天，前台小姐没认出我，要我登记访客信息。直到我刷工牌过了闸机，她才响应过来。组里的共事响应更夸张，午餐时围着我问东问西。我说去作念了正颌手术，他们都说变化太大了。那六合午开会，我发言时第一次莫得下意志用手遮住下巴。

最奇妙的更正发生在东说念主际来去中。我运行发现，和别东说念主话语时，对方会更天然地难得我的眼睛。电梯里遭受共事，会主动和我谈天几句。以致有女共事约我周末一皆去爬山——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我依然不太俗例这些出乎意想的善意，未必以致以为惊愕：他们心爱的，究竟是当今的我，照旧仅仅这张“平素”的脸？

手术半年后，大学同学约聚。阿凡见到我时缄默难堪，捶了我一拳说：“你整容也不告诉我！”那天我们喝了好多酒，聊起大学时光。他说其实当年班里好多东说念主佩服我的坚决，仅仅不知说念如何接近我。“你总把我方裹得牢牢的，像只刺猬。”我说不是因为思当刺猬，是怕被嫌弃。

上周母亲来我的城市看我，我们一皆翻老像片。看到我小时刻的照倏得，她陡然哭了。她说这些年最萧条的，是明明知说念我在耐劳，却窝囊为力。我说都昔时了，当今不是挺好的吗。她摸着我的脸说：“我女儿蓝本就应该长这么。”

昨天我途经小学母校，刚巧下学，孩子们涌出校门。我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微微有些下颌前突，独自走在东说念主群边缘。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我思起二十年前的我方，险些是一样的姿势。有那么刹那间，我思走昔时对他说些什么，但最终莫得。每个孩子都要走我方的路，有些跟头必须躬行摔，有些坎必须我方过。

如今我依然会在半夜醒来，下意志去摸我方的下巴。平坦的、平素的抽象，未必会以为生分。镜子里的脸还是和身份证像片对不上了，上周去银行办业务还被条款提供补助讲解。但更多的时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节略——那种走在东说念主群中，不必惦念异样眼力的节略；那种拍照时，可以安心濒临镜头的节略；那种浅笑时，无须绸缪嘴角弧度的节略。

手术莫得更正我的内核，我依然是阿谁心爱孤立、作念事较真、讲题很有耐性的东说念主。但它给了我一件称身的外套，让我终于可以不必裹着麻袋行走世间。也曾我以为，变“平素”是为了被宇宙遴荐。当今才解析，真确的遴荐始于自我息争。而这场息争，我走了二十八年。

若黑白要说有什么建议，那即是：当你的“不同”还是成为一种职守，当它运行侵蚀你的生涯时，更正并不可耻。但更正的前提是，你要了了知说念我方在作念什么，以及为什么要作念。边幅可以重塑，但你要看管好阿谁内核完满的我方。

临了思对二十年前阿谁躲在边缘的小男孩说：别怕，这条路天然长，但终究会走完。那些哄笑声会淡去，那些异样的眼力会散失。你会长大，会更正，也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对着镜子里的我方，安心性说一句：“这么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