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秋天，朴英爱第一次站在丹东的街头。风从鸭绿江对岸吹来，带着她从未闻过的气息——烤串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还有汽车尾气混杂着香水尾调的、生分的城市气息。她牢牢攥着背包带，指甲嵌进掌心。父亲送她到边境时说：“记取你代表谁。”母亲悄悄塞给她一枚金限制：“平壤最新型样，别让中国东谈宗旨笑咱们穷。”

但此刻，她被咫尺的光归拢了。

第一个夜晚是在夜市崩溃的。

带队敦朴刚晓示摈弃，韩国留学生就像脱缰的野马冲进那片光的海洋。英爱站在原地，看着十米外的烧烤摊——整整一头猪被铁钎勾搭，在炭火上旋转，油滴溅起时“滋啦”一声，香味像无形的拳头击中了她的胃。她想起临行前在平壤那顿“丰盛”的践行宴：每东谈主三片烤肉，泡菜管够，带领说这是为了让她“有劲气学习”。

“小姐，来一串？”摊主操着油腻的东北口音，递过来一串烤得焦黄的肉。

英爱摇头，后退。她一个月的生存费是300元东谈主民币，是父亲半年的辘集。那串肉标价：5元。

更让她发抖的是“花消”。相近桌的中国粹生点了满满一桌，吃了一半就走了。作事员面无色彩地把剩下的烤肉、整盘的炒饭倒进泔水桶。英爱死死盯着阿谁桶，喉咙发紧。在她家乡，这么一桶食品，够一个家庭吃三天。

第二个畏怯来自超市。

周末，中国同学拉她去“沃尔玛”。自动门掀开时，她合计走进了国度的仓库——不，比仓库更可怕。货架像钢铁森林，一眼望不到头。光是“水”就有二十多种：矿泉水、气泡水、柠檬水、指令饮料……而她从小到大只喝过两种水：烧开的自来水，和节日才有的橘子味汽水。

她推着购物车，手在抖。中国同学往车里扔东西像扔石子：一大包薯片（12.8元），一瓶洗发水（35元），三盒酸奶（15元）。英爱缄默辩论：父亲一个月工资，在这里换不来两辆这么的购物车。

最让她逊色的是卫生巾区。一整面墙，粉的、蓝的、绿的包装，夜用的、日用的、超薄的。中国同学唾手提起一包：“这个牌子好用。”英爱别过脸去。在她寝室的行李箱底层，藏着母亲用棉布缝制的月信带，洗了再用，用了再洗。那是她们母女间的深重。

然后是对于“解放”的杀人如麻。

着手是细小的：中国粹生不错随时玩手机，不错登录一个叫“互联网”的地点看宇宙。英爱的手机只可打电话、发短信，还有阿谁经久唯独三条新闻的国内网。

接着是男女。在学校小树林，她撞见一双情侣在接吻。不是快速的触碰，是漫长的、旁若无东谈主的绸缪。英爱像被烫到相通逃开，腹黑狂跳。在她的国度，独身男女牵手齐需要根由，成亲需要组织批准。而这里，爱情仿佛仅仅口袋里的一颗糖，随时不错掏出来品味。

最大的冲击来自一个更阑。同寝的韩国女生喝醉了，哭着说她和中国男友同居了，说他们暑假要去西藏，说她想退学去环游宇宙。“东谈主生唯惟一次啊！”韩国女生喊谈。

英爱僵硬地坐在床上。在她的东谈主生辞书里，莫得“同居”，莫得“退学”，更莫得“环游宇宙”。东谈主生不是“唯惟一次”，东谈主生是一条直接的铁轨，从栽培到坟茔，快乐飞艇app每一站齐早已标好。

她驱动学会千里默，然后学会撒谎。

第一次是给家里打电话。母亲问：“吃得好吗？”

英爱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麻辣烫（10元，是她三天的伙食预算），说：“很好，和国内相通。”

第二次是陈说念念想。每周一次的视频会议，领队敦朴问：“中国社会有什么问题？”

英爱想起昨天在街边看到的叫花子，阿谁失去双腿的老东谈主眼前摆着的破碗里，硬币比她在平壤一个月见过的零钱还多。她说：“物价有点高。”

她莫得说，阿谁叫花子碗里的钱，够她家乡一个工东谈主挣一星期。

信得过扯破她的是李哲。

阿谁在藏书楼总坐在她对面的中国男生。他会给她带一瓶“农夫山泉”（她其后知谈这水2元钱），会指着书里的英词句子问她发音。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有一天暴雨，藏书楼只剩他们俩。李哲说：“你知谈吗？你是我见过最相配的女孩。”

“为什么？”

“你的眼睛里有种……警惕。像随时在恭候什么。”

英爱低下头。她在恭候什么？恭候归国的日子？恭候父亲的夸奖？如故恭候有一天，她能像中国女孩相通，解放地采纳一瓶水、一份责任、一个爱东谈主？

李哲蓦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烫。

英爱猛地抽回手，像被枪弹击中。那刹那间，两个宇宙在她体内炸开：一个声息尖叫着“这是靡烂”，另一个声息细弱地呢喃“原本皮肤斗殴是这么的嗅觉”。

她逃脱了。在雨里跑了很久，跑到江边，对着对岸故国的主义大口喘息。夜色中，朝鲜一侧迷蒙一派，唯独几盏稀薄的灯火。而死后，丹东的霓虹把太空染成隐晦的粉紫色。

那枚金限制即是这时丢的。

可能是抽手时太用劲，从口袋里滑落了。母亲的声息在耳边响起：“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目前传给你。戴着它，就像戴着故国。”

英爱在雨夜里找了两个小时。手电筒的光在泥泞中摇晃，照见的唯独烟头、纸屑、安全套包装。那枚代表着传承、至心和身份的限制，消散在了中国地盘最龌龊的辗转里。

她跪在泥水里，第一次莫得压抑我方的哭声。雨声很大，大得不错盖过一个朝鲜女学生悉数不对时宜的悼念。

回到寝室已是凌晨。镜子里的东谈主湿淋淋的，头发粘在额头上，眼睛红肿。英爱巩固抬起手，摸了摸我方的面颊——莫得限制的手指，显得生分而轻浅。

她打热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雾气氤氲中，她想起夜市那串没敢买的烤肉，超市里那片卫生巾的海洋，李哲手心的温度，还有韩国女生醉醺醺的呼喊：“东谈主生唯惟一次啊！”

窗外，丹东的灯火整宿守夜。对岸的故国千里浸在寂寞的黑私行。

朴英爱擦干身体，换上寝衣。躺下前，她作念了一件从未作念过的事——把来日要穿的牛仔裤和印着英翰墨母的T恤（中国同学送的）叠好，放在椅子上。而不是像在平壤时那样，把制服一点不苟地挂在门后。

这个小小的、无声的不服，让她在闭上眼睛时，感到一种近乎罪戾的毛糙。

天快亮了。很快，起床号会响，她会再次酿成阿谁朴素的、厚爱的朝鲜留学生。但唯独她我方知谈，有些东西还是经久地改造了——在她学会撒谎的阿谁秋天，在她弄丢母亲的金限制的雨夜，在她第一次渴慕“采纳”而不是“经受”的蓦然。

而鸭绿江的水，依旧千里默地流淌，离隔两个宇宙，也离隔了一个女孩的前半生和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