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30年代，看成“东方巴黎”的上海，文学场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灵通与搀杂态势。其中，以刘呐鸥、穆时英、施蛰存为代表的新嗅觉派异军突起，他们长途于捕捉当代皆市的片霎万变，表当今文本神志上则是一种激进的言语实验倾向。其中，穆时英的言语实验最为杰出。

这种言语具有显耀的洋化、日化特征——大皆使用倒装句、被迫语态、长定语从句以及非汉文民俗的预见组合。这种异质性的书写样式在其时激勉了雄伟的争议，被握实际主见立场的文学品评家（如左翼品评家）诟病为“生硬”、“诘诎聱牙”，以致是“洋泾浜汉文”，以为这种“翻译腔”碎裂了汉语的皎皎性与圭表性，是一种病态发扬。

永久以来，文学汗青写经常复古这么的品评视角，将穆时英的这种“翻译腔”视为当代汉语熟识经过中的“杂质”或“未完成景况”，一种由于过度师法西方/日本作者而导致的言语浑浊。然则，这种所谓的“不义结金兰”，是否可能是一种有意的修辞战略？这种言语变异是否承担了某种过往的口语文无法承载的表意功能？

在面对上海这座大皆市时，现存的汉语面对着严重的“失语”危险。穆时英通过主动挪用英语或日语的句法结构（如嵌套式长句、非东说念主称主语、蒙太奇式的名词独文句），引入了一种“蓝本不存在”的言语模式（“翻译腔”），对圭表汉语进行了生分化处理，以此突破原土文学传统的敛迹，来更准确地“翻译”上海这座城市的落空、速率与皆市体验。简而言之，这种“翻译腔”是皆市体验的言语对应物。

穆时英（1912年3月14日-1940年6月28日），新嗅觉派代表作者之一

一、“翻译腔”怎样“翻译”皆市当代性

穆时英的“翻译腔”并不是单纯的言语师法，而是一种为了确证当代皆市身份、抒发异化体验而构建的异常体裁。穆时英通过对西方言语词汇、句法逻辑以及电影蒙太奇手法的挪用，构建了一个异质的、充满当代感的上海。言语的搀杂对应皆市的租界性，句法的断裂对应皆市的速率，修辞的变异对应主体的异化。

（一）词汇的音译

穆时英的文本中充斥着径直镶嵌的外语词汇、生硬的音译词和异常的日语汉字词，径直将读者抛入一个中西搀杂的言语景不雅中，模拟了其时上海的着实听觉环境。

文本中出现了大皆的英语单词，如Neon light、Evening Post、fashion model、crepe、cabaret、gigolo、revue、saxophone、cocktail等。这些词汇不仅带来了激烈的洋化色调，更象征着东说念主物的生活样式和东说念主生立场。这些词汇大多与消耗、文娱和当代工业联系，它们自身等于皆市前锋和消耗文化的象征。穆时英隔断将其意译为汉文，是为了保留这些事物看成“异邦货”的本色。这种“突兀感”正模拟了实际中强制性的文化植入和新奇的“当代感”。

还有一些径直的音译词，如“士敏土”，这是Cement（水泥）的老式粤语/英语音译。比拟于“水泥”，“士敏土”这个词更能发扬其承载的工业化初期的“洋泾浜”色调。这些带有激烈期间图章的音译词构建了一种特定的听觉环境，模拟了其时上海皆市的着实言语氛围。

同期，新嗅觉派遴荐了“中日合璧”的样式，将日语汉词径直引入汉语。举例演义《PIERROT》中的“下星期月曜日”“林擒色的脸”，“月曜日”（星期一）和“林擒”（苹果）在当代汉语中是生分的另类词语，这种径直挪用形成了词语在汉语语境中的“辞别景况”，刻意制造了一种言语上的生分感，示意了皆市文化的搀杂。

这些词汇是皆市消耗理想的能指，它们径直镶嵌原文，使文本自身变成了一个充满舶来品的“橱窗”，读者在阅读时必须束缚在汉文与英文之间切换，这种阅读上的结巴感适值模拟了三十年代上海那种文化冲击与搀杂的着实体验。

《穆时英全集》，北京十月文艺出书社，2008年1月版

（二）句法的洋化

穆时英碎裂了汉文短句为主、散点透视的民俗，大皆移植了欧语和日语的句式特征，分娩出好多长定语前置、被迫语态以及逻辑分析式的句子。

前置定语的相配拉长是穆时英最典型的“翻译腔”。他将本应在西文中以后置定语从句出现的结构，强行压缩在汉文的主语之前，乐鱼形成阅读上的“窒息感”。如“上了白漆的街树的腿，电杆木的腿，一切静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满了粉的大腿交叉地伸出来的密斯们……白漆腿的行列”，平素的汉文抒发可能是“密斯们交叉伸出擦满粉的大腿”，而穆时英将修饰因素无尽拉长并前置，模拟了英语的结构。这种句式免强读者在视觉上先看到一堆“腿”和“粉”，终末才看到主语“密斯们”，完满复刻了那种令东说念主头昏脑胀的revue（歌舞秀）视觉体验。又比如“三个穿黑绸长褂，外面罩着黑大褂的东说念主影一闪。三张在呢帽下面只瞧得见鼻子和下巴的脸遮在他前边”。

这种长定语的“翻译腔”，所模拟的恰正是一种对主体的死一火。如“密斯们”在视觉上先呈现的是“腿”“白漆”“粉”等物资属性，终末才出现“东说念主”。在皆市的理想视野中，东说念主被肢解为大腿、鞋跟和服饰，东说念主性被物资属性所吞并。

这种长定语无意候还被用来发扬东说念主际关系的疏离与淡薄。“一位在年级上是他的媳妇，在法律上是他的浑家的夫东说念主跑了进来”，这种肖似法律布告的严谨措辞齐全剥离了家庭关系中的情感色调，只剩下条约与财富的表现关系。这种“翻译腔”在这里成为了一种反讽的修辞，揭示了皆市东说念主际关系的乖张。

传统汉文多宅心合抒发被迫，而穆时英使用“给”字句来对应英语的被迫句结构，强调客体的受控景况。如“说念德给践在眼下，罪过给高高地捧在脑袋上头”，“逝者给搬了开去”。这里的“给”字相当于“被”，带有激烈的翻译思路。这种被迫语态的显性化，强调了动作的施受关系，杰出了皆市东说念主看成“客体”的无力感。在雄伟的皆市机器眼前，说念德、罪过以致人命（逝者），快乐飞艇皆是被某种弗见地的力量（老本、理想）所垄断和管理的。

（三）修辞的生分化

穆时英通过“翻译腔”将蓝本熟悉的汉文词汇进行奇异的搭配，对修辞进行生分化处理，制造出一种肖似直译外语诗歌的旷费感。比如对感官教会的异常处理上，就深受日本新嗅觉派横光利一、川端康成等的影响。

这种生分化手法包括物的东说念主格化、主客体移位，如“校门吐出了一群一群的学生”，将客不雅对象（校门）参预主不雅嗅觉，使其“人命化”和“个性化”。这种抒发样式让皆市的物资环境具有了主动性，而东说念主则显得被迫。当然物被拟东说念主化，东说念主的特征被死一火，“大月亮红着脸踉跄地走上赛马厅的大草原上来了”“一只saxophone正伸长了脖子，张着大嘴，呜呜地冲着他们嚷”“皆会的眸子子似地，透过了窗纱”“在华懋饭馆的走廊里，那两只渗透了cocktail的眸子子，从披垂的头发边上笑着”，这种写法深受西方当代派文学和发扬主见电影的影响。在穆时英的笔下，东说念主被肢解为“眸子子”“腿”“鞋跟”，而萨克斯风和月亮却有了人命。这种主客体倒置的言语，精确地“翻译”了皆市中东说念主被异化、物被神化的生计景况。

（四）电影蒙太奇式的“碎屑句”

穆时英的“翻译腔”在深层结构上是对电影艺术的跨前言翻译。他将电影的蒙太奇和编订节律滚动为翰墨，文本中大皆使用名词独文句，模拟电影镜头的编订，频频出现蒙太奇式的特写与突出。如“旷地里：横沿途，竖沿途的沟，钢骨，瓦砾堆”，这种句式去掉了邻接词和动词，排斥了技艺的绵延感，只剩下空间的并置。读者读起来有一种仓猝的节律感，仿佛坐在飞奔的列车上不雅看窗外掠过的征象。这种“非线性”的句法，精确地“翻译”了当代皆市那种信息过载、片霎万变的视觉冲击。

穆时英通过重叠和排比，模拟影相机的推拉镜头。“笑着的眸子子！白的床巾！喘着气……喘着气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床巾溶了的雪。”从“眸子子”到“床巾”再到“雪”，是通过一系列特写镜头的组接来完成叙事的。这种写法跳过了逻辑的铺垫，径直呈现感官的高潮蓦然，对应了皆市情欲的蓦然化与速率。

“舞场的色情的眼……电影院的奸滑的三角眼……饭馆的腌臜的睡眼。”这些短句去掉了谓语和邻接词，像电影胶片相通快速闪过。这种节律感是传统章回体演义所不具备的，它是工业期间速率感的径直体现。修饰语的突出和句子的节略，在文本中形成了赋闲，产生了肖似电影编订的“动的节律”。

“白的台布，白的台布……黑的啤酒，黑的咖啡……”这种词语的机械重叠，在文学言语中模拟了电影画面的组接。语句的反复与镜头的调度同构，创造出一种外静内动的艺术节律。

老上海百乐门舞厅

二、“翻译腔”与生分化

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文学场域中，言语不仅是表意的器具，更是一种身份的表征。在一个“当代”等同于“西方”的半租界地皆市语境下，既有的汉语在面对爵士乐与夜总会这种新兴的当代化皆市体验时显得有些不适配。而穆时英通过一种激进的“翻译腔”，尝试了汉语与当代化体验的对接。读者在阅读时感受到的激烈的“别国情调”并非只是依靠他乡物象成就，这种他乡体验根人性地依赖于异质化的言语作风。不错说，穆时英的言语自身就构建了一个“飞地”。

那么，咱们究竟该怎样长入这种“翻译腔”？

在传统的翻译谈判和言语圭表视角下，穆时英的这种言语作风常被归类为负面的“翻译腔”，这是由于译者或作者受到外语抒发样式的强势影响和敛迹，从而产出的不稳当指口号（汉语）民俗的生硬语句，经常发扬为文笔粗劣、晦涩难解、句式生硬，是追求字面或句法上“神志平等”的机械产品 。

在圭表言语学看来，这种征象碎裂了汉语的皎皎性，毁伤了汉语的健康与魔力，是应当在写稿和翻译扩充中竭力幸免的“病症”。若是从这个角度看，穆时英演义中那些拗口的长句、生硬的词语搭配以及泛滥的“给……”（被迫）句式，无疑是一种言语诓骗上的严重失度与过度。

不外，若是咱们再引入历史唯物主见的言语发展视角，这种“翻译腔”则贯通出其历史的势必性。它是汉语在当代化进度中发生的“洋化”。言语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跟着社会的发展而变迁。近代中国受到泰西文化的剧烈冲击，语法和词汇发生“洋化”是势在必行，弗成不屈。当代汉语中复音词的创造、主语和系词的加多、句子的延伸（尤其是长定语的使用）、被迫式的进步等等皆是这种“洋化”的产品。截至的洋化极地面丰富了当代汉语的发扬力，引入了严实的逻辑结构和新语汇。穆时英的写稿将这种“洋化”推向了极致，试图通过言语神志的阅兵来匹配当代社会的复杂性。

更进一局势说，穆时英这种“不中不西”的言语不是病症，也不是被迫的洋化，而是一种刻意的体裁战略，以精确捕捉上海这一当代皆市的独有体验。

穆时英的“翻译腔”不是汉语的劣化，而是一种通过言语发扬上海皆市当代性体验的样式。音译词引入了皆市的声响，词汇的搀杂自身就组成了皆市前锋与生活样式的象征。长定语模拟了视觉的拥堵，被迫式揭示了东说念主的异化，蒙太奇句发扬着当代皆市的速率与动感，生分化的修辞制造出一种新奇且生分的感官体验。就像他写在《上海的狐步舞》首尾的“上海。造在地狱上头的天国！”快乐飞艇app，这种矛盾、搀杂的本性，唯有通过这种“不中不西”的翻译腔智力被准确地捕捉。